【七分月】李治禹
 
 

秋的味道已经浓起来了,叶将自己的大衣领子向上耸了耸,他想将这秋的味道留在自己的身上。车站本是个拥扰烦俗的地方,但这里却还是有着这座城市的味道,秋的味道。

叶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,他始终想再来这里,但却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理由不再来这里,因为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再是他活过的那个时代了,这个年代对他来说,已经是一个死去的年代了。

慢慢地靠近那个凝聚了青春年华的所在,记忆和散落的秋叶一样开始浮动起来。

那原是杭州国立艺专吧?叶问身边的出租车司机。
不大清楚啊,老先生,那是美术学院啊。出租车司机仍自顾着前面的道路,有点漠然地答道。

呃。杭州的秋天怎么这样冷?

老先生,西湖就到了,你要在哪下?

呃,你靠边吧。

面前的这个学校群落,是灰色的,多么像当年的艺专啊, 身边来往的年青男女, 多像当初的我们。

叶瞥了学校一眼,唉,已经变了。

叶已经度过了八十多个秋天了,在他看来,虽丢了一切,但所幸腿脚却还出奇的好。上个月,最好的一个朋友也在南京离世了,他再也没有什么依靠,这也让他下了决心,再回到这里看看。

慢慢地沿着湖边走着,今天是那样的湿冷,游人也确实不多,叶正喜欢这样,正如五十多年前那样。他喜欢的,就是西湖这人少点,那才可以尽情地将思绪和这一波湖水融起来。

 
呃。那不是心冷凉墅吗,它居然还在湖边的山坡上。叶缓步而上,他多么希望能早点推开那扇门,那是当年艺专美术系的几个要好的师生一起设计的,名字正是叶起的。这个公馆别院的建筑,还是他们当中有个同窗出资的,专为大家聚会饮宴所用。还记得那个同窗相当地倜傥,他是上海银行家的公子,不爱算盘,却爱调色盘,更爱交友喝酒。那个时代更换的时刻,他没有带走自己的银行和心爱的心冷凉墅,只带走了画笔和调色盘。

门怎么已经变成铁的了,推开门,满眼的破败和杂乱,但似乎有很多的杂乱人气。叶不禁心头一冷,里头半趣楼里走出一个男人。

你是干什么的?
呃。找人
找哪个?
严飞华。
没有,你到底是做什么?
呃。没有什么事。
叶走下坡来,不禁回头一看,
唉,还是变了。
灵隐的后山那,有他最爱的女孩的墓。
她是一个有激进思想的同学,
时代变换前的前夜,她
被处死在监牢里。
她的遗体是艺专的几个要好
同学一起安葬的,
她还在那吗?


满山都是落叶,空气湿湿的,
掩映中,似乎看见了。
慢慢地推开乱枝,
终于近了。
我终于还能找到。
叶喃喃道,似
乎走在梦里。

还是那碑,还
是那墓,布满了
枝蔓和裂纹。
叶慢慢 地蹒跚着,
想把她 看个够, 他绕
着她慢慢地 踱着,突 然,
他觉得 手上一空。

他一个踉跄,天,墓的背后居然是
空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的墓已经
在后部被掏空了,那个黑洞里,满是阴 气和杂叶。

叶已木然。真的全都变了。

叶知道自己的皱纹里全涌着泪水。一阵风来,天色已经开始晚了。天是阴的,是冷的,是湿湿的,他仰了仰头,快是中秋夜了。五十多年前的此时,还是在这里, 月并不圆, 只是七分吧。 而此刻的阴霾里, 似乎飘着的仍是那个七分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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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读罢此文徒感身临其境,俨然观文者不自觉的成了主人公, 一种时空的浓情沧桑,不等结局早已飞奔千里。 李治禹兄这篇文章虽短,却格
外的牵制人心,虽假尤真,如一波浮燥世界里的涟渏深深泛起,在深邃地内心世界中回荡许久。
这篇文章是李治禹兄发表在本网《紫金杂记》里的一篇短文。经作者授权,同时感谢顾建新兄友情配绘插图在此以精品刊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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