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屋里又挤进一个高个姐姐, 两条长长的辩子齐腰, 大约十四、五岁,小方脸,大眼睛,白白的皮肤,燕姨说:“这是大姨妈的女儿,叫林姐姐。”林姐姐就走过来,递给我一块长长的像白玉一样,上面有斜方纹的点心,中间还夹一层白色的奶油,外公说:“这是华夫饼干呢!上海产的,武汉没有吧?”我咬了一口,脆松松的像泡沫塑料,还有些粘牙,奶油夹心甜丝丝的,奶香奶香的。就听见鹃姨对燕姨说:“对面老顾叔叔和时阿爸结婚了,昨天刚办的。”燕姨就很感动的样子:
“哎呀! 真了不起呀,时阿爸等了他一辈子没结婚呢,等到六、七十岁了!唉!”我就睁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他们,也不懂为什么,一下子也感动得鼻子酸酸的。燕姨开始一包包往外拿东西,孝感麻糖呀,曹祥泰京果酥糖呀,浏阳豆豉啊!腊鱼腊肉啊!最奇怪还有一罐头瓶子装的剁辣椒,红红的,一个个眼睛都亮了,外婆就说,这是我们湖南人最喜欢的了!”
鹃姨就一把将辣椒瓶抢到手:“收起来,收起来,不然被这些人抢光了!”大家又笑起来,外公笑着说:“上海的点心这么多,洋是洋, 就是没有特色, 你奶奶带的孝感麻糖就有地方特色,最香呢!”我就骄傲地翅起小下巴,放松了绷直的背,尖声尖气地说:“我们武汉曹祥泰做的酥糖最好吃了!还有京果,奶奶用它给我冲蛋花,我可不爱吃,太甜了!”外婆又哈哈大笑起来:“你都不爱吃, 还吹牛呢! 那把你不吃的都带过来好不好?”我就着急地说:“哎呀!在奶奶的五屉柜上,我坐船回去拿好不好?”外婆就笑红了脸,一屋子人就都抢着说话,炒豆子一样,听也听不清。我这时感觉和他们混熟了,蹦蹦跳跳,满屋子东看西看,就看见了靠北临天井的窗子边铺着白色钩针花搭布的桌子,上面压一块大玻璃,玻璃下面有好多照片,爸爸、妈妈、弟弟、妹妹, 还有我的! 上面还有一个细长灯管的日光台灯,灯下放着一钵水仙,在日光灯的照射下,绿绿的苗,清清瘦瘦的花,真香!再转到堂屋里,有一对沙发,也铺着白色钩针花搭布,南边有一个小木窗,可以看见木窗外是个个大院子,里面堆满了大圆木头,好像是个木材厂,又好像一个庙,有些七歪八倒的泥菩萨,积满了灰尘。窗前的桌子上有一个大大的黄棕色木制收音机,前面有淡黄如缎子一般的织布包着,织布后藏着小音孔,左右各一个大旋钮,下面有四只脚,正面看上去像一个汽车的脸。堂屋朝北的一面,有三个木门,漆都掉光了,上一半是镂花的,下一半是实的, 依稀可见褪了色的彩绘。 一排排共六扇,又窄又高,一点墙也没有,从上到下,像武汉归元寺的庙门,低低的木门坎,踩进踩出。来的时候,燕姨是带我走的西廂西侧走廊的小门,还没注意看呢!总觉得和武昌八卦井奶奶家的房子有些不一样。再看看西廂房, 朝北有一扇正方的小木格子窗,从下面向外推开去,用木棍支着, 小格子是用一种有桐油味的纸糊着,窗下一张八仙桌,南面一张床,床后面有好多木箱子,靠墙一直摞到比蚊帐顶还高,有一个木围桶在箱子前摆着,燕姨说过,江浙人叫马桶.马桶前还悬着一绣花门帘,用蚊账钩子钩在南边的墙上,房顶正中有一个梯形的像斗一样下宽上窄的天窗,顶上是玻璃的,看得到天。
天大亮了,天井里一片嘈杂,我趴在西厢的小木窗向外看,有人在天井里刷牙, 有人从院子外抬了水进来向家门口的缸里倒,有推着自行车出去的,有在天井里支竹篙晒衣服的,忙忙碌碌。
外公外婆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都来到了西厢。外公从桌上拿起泡在杯子里的假牙带上了,又到处找着什么。我顺手拿起门后的竹杖递给他:“是找这个吗?”外公笑了:“妹子咧,找眼镜。”我指指外公的头顶:“在头上呢!”外婆从蚊账后面拎出马桶来,笑:“你外公天天找眼镜,找竹杖,找手纸呢!以后你每天为他看着这三个宝贝吧!”我拍着手:“好呀!外公有三大法宝啊!”外公一阵咳嗽,然后拿起了小木盒,一边从小木盒里拿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小纸片,卷成一个小锥体吐痰,一边说:“这妹子好聪明咧!伶牙俐齿的!”外婆边向外走边说:“我千千真说得好啊!三大法宝!哈哈哈!”我就跟在外婆后面:“外婆,你是不是下河去呀!”外婆不解地问:“下河去干什么?我们这儿没有河啊!”我指着马桶问:“你提着围桶不是去下河吗?”外婆大悟:“武汉话倒马桶叫下河呀!”
我说:“奶奶家门口有河南侉侉挑着一担大木桶收呢!在家门口就可以下河了! 你去哪里呀?我跟你去好不好?”外婆应了声:“走喔,
不要叫人家河南垮垮,不尊重人家,要学说普通话,啊?”我用普通话应着:“我会说,我还会说长沙话呢!”就跟着外婆走,外婆就用长沙话问:“你讲几句给外婆听听。”我就学着妈妈的口音说:“妹子唻,卡<qia二声>饭得啰!”外婆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这个崽,机灵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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