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汉阳门坐轮渡,在江汉关下。又向右走,到了武汉关,又上船,只顾了叽叽喳喳和燕姨说话,猛回头,奶奶不见了!转身就向外冲,铁闸门哐噹一声,奶奶在对面趸船上,双手死抓着铁栅栏,脸挤在两根相邻的黑漆柱子间,泪满面。江风扬起奶奶灰白的头发,船缓缓离岸,奶奶灰白的发在风中乱舞,她瘦小的身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我拼命挣脱着燕姨的手,一遍一遍跳起来,扑向船边,大哭着大喊着:“奶奶!奶奶!我要奶奶!”

  江水翻滚着浑黄的浪,奶奶的身影渐渐模糊.....

  不知何时睡去,醒来时已是黄昏。怔怔的,望着江上沉沉云天。燕姨说:“千千,我们去买娃娃书好吗?” 就起身来,木木地跟在后面。船好大,比过江的轮渡大多了,是妈妈上次拖着妹妹去杭州生弟弟坐的那条东方红十号。小卖部前排了好长的队,前后的几个上海人就和小姨说话, 好像都是知青, 赶回去过年的。 有人就问:“你下哪呢?”燕姨说:“黑龙江,黑河边呢!”那人就说:“怎么到湖北来了呢?”燕姨就抿抿嘴:“抽不回去,姐夫就帮我抽到丹江口了,当小学老师,也好,回杭州只能当工人呢!”说着说着,就到了,小姨就拿到一本彩色封面印着木偶娃娃的书,兴奋地指给我看:“半夜鸡叫,可好看呢!高玉宝写的,周扒皮半夜偷鸡,真人真事呢!”一下子,就钓起我的兴趣来, 坐在床边捧着书,聚精会神听燕姨讲,又一遍遍看,入迷了, 就忘了武汉的爷爷奶奶丹江的爸妈杭州的外公外婆,这些让我伤心又弄不懂的事。累了,就把娃娃书压在枕头下枕着睡。梦见小姨指着火巷口旁挂着的黑色大纸乌龟,说千千别问这是指你爸妈呢!梦见我又被曹祥泰点心店门前的叫花子抱走了,奶奶到处找我,我就大叫:“奶奶我在这儿呢!”就醒了。

  也不知船在江上走了几天,到了上海。迷迷糊糊就上了去杭州的火车,一路晕。到杭州的时候已是深夜。燕姨说: “7路车已经收班了,我们就在候车室睡一夜吧!”我提着奶奶买给外公外婆的孝感麻糖,困得睁不开眼。候车室里灯光明亮,人很多,在长木椅上东倒西歪。燕姨顺着椅子,捡了块长的空处,我就一头栽了上去,在候车室嘈嘈杂杂的喧声中,窄窄的硬硬的木条椅上,度过了我到杭州的第一夜。

  燕姨叫我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灰灰亮。燕姨一脸的兴奋,揪揪我的小脸说:“千千,快要见到外婆了,快换件衣服,辫子扎扎好!”就在包里找衣服。我指着那件小军装就叫:“穿这件,穿这件!”燕姨就快手快脚地剐下了我的灯芯绒外套,在小花袄外罩了这件军装。这是一件崭新的小女军装,奶奶特意请裁缝做的,还用鲜红的平绒布剪了两块斜方形领章缝在领子上,和解放军阿姨的衣服一模一样。

  7 路车上一个人也没有,等了会儿,就开了。燕姨一路说个不停,窗外湖光山色的,好像无论什么都比东湖小几号,玲玲珑珑的,真好看!


九里松的石莲亭,象是快到了灵隐寺的标志一样。
 

  车窗外看不到湖的时候,就开始闻到树的味道,深吸一口,就像喝了奶奶炖了一天的藕煨汤一样,在旅途中拖了几天的虚虚的身子,顿时酥酥的好舒服哦!忍不住就闭上眼一口一口地吸。燕姨激动地说: “千千,快看! 这是九里松,都是松树哦!看看,石莲亭!外公总在这儿歇脚儿!”我睁开眼,路两边是小格子人行道,道旁全立着松树,直直高高的,好像没个尽头。左边一座小小精致的亭子倏地就过去了,右边一个穿着灰蓝补钉衣服的伯伯拿着一个竹耙子,一路拖着,将小格子人行道上的落叶拢在一块,往竹筐里装去。

  车到终点,在一座高大的厕所前停下,我们下了,它又向左转个弯, 停到对面去了。厕所前有老头卖手纸, 摞在小桌上两叠,都是手帕那么大四四方方的,一叠细腻柔软薄薄淡黄的,另一叠很粗糙,厚厚的,黑黑麻麻的,上面有草头翘起来,一拉,一根一二寸长的黄草就出来了,揉一揉,满手的粉尘碎屑。老头说:“回来了?嘎漂亮的小姑娘!”燕姨笑答:“是我外甥女,二姐的,从武汉来,到灵隐小学上学的!”就拎着大包小包向前走。抬头看,左边一面高高的墙,燕姨说:“这是咫尺西天!”

 
初到灵隐的千千,看到的小石马和咫尺西天照壁。
 

  一阵香味飘来,正前方,是一栋小小的楼.上面三个大字我全认识,就念了出来:“天外天!”燕姨说:“真聪明!天外天的小肉包子可好吃呢!”走近了我看了一眼,层层小笼子,最上面打开的一层,一个个小小白白的包子放在油光光的棕丝上,和武汉四季美酒楼的汤包一个样。天外天的东边,有一条小路向西南斜上去了,路口又垂直向东分出一条小路,向咫尺西天的右后方伸进去。燕姨指了指说:“那边是灵隐小学,过了年你就去上学。”然后又指指那条向西南斜上去的路:“那叫天竺路,也可以到下天竺。今天我们从右边走》”我就转过头来跟着向右。天外天的大门右边有一条小溪朝着我们流来,“天竺溪。”过了桥顺着小溪上去,小溪边立着匹光溜溜的小石马,小石马的右边有一座假山石,绕过假山石,前面是一大片草坪,草坪的中央有两棵高大的枫树,燕姨就欢天喜地地扑过去摸着树干:“千千,这是外公外婆树, 一个是外公一个是外婆, 每天都站在这儿等着我们回家。”我就好奇怪地向上看,好高哦!脖子都仰酸了!肩并肩的两棵树靠的那么紧! 燕姨又指着右边的山:“这是飞来峰。你看,!老虎洞!你要是不听话,就把你扔进去喂老虎。我向右一看,好大一个山洞!真像老虎张着大口要吃人呢!吓得我赶紧向前跑。草坪尽头的小山坡上有一大片竹林,我们沿着青石板路一级级向上走,右边有一条深深的沟壑。青石板路不一会就向左分了条小岔道,出了竹林,连着一小片松树林,曲曲弯弯通向一个大大的土场子,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院子。 左边的院墙已没有了,右边还剩些断垣残壁;东边是一座院落高高的白色外墙,墙面上开有几个高高低低的小木窗子,墙顶两侧像梯子一样一级级叠下来,盖着青瓦。燕姨说叫封火墙,湖北没有的。我就傻傻的看了半天,好像什么时候梦见过。紧连封火墙正对院子大门是一座坐南朝北的低矮四合院,黄色的厚墩墩的土泥墙,左右各有一小木门出入。我们就进了右边的门。院子很小,中间是天井,四周都是房子。左右门分别通着东西两侧的走廊,南北两边正中各有一小台阶直接衔着南北两栋的堂屋。东西南北每一边都由堂屋和两侧的厢房构成。走廊的尽头角落里又各有一小黑屋。外婆的家就是正上方坐南朝北的一间三开门的堂屋和东西两间厢房。

 
 
 
  燕姨一进院子,满院子早起的人都问起来,燕姨就用杭州话和他们搭着,一句也没听懂。等进了外婆家,就又变成了长沙话,是妈妈的口音,很亲切的声音。一直把我带到了东边的小廂房,日光灯亮着,一张淡蓝色镂花床架的大铁床上,坐着一对老人。那是外公、外婆。外公很瘦,像个外国人,高鼻子,灰蓝色的眼睛.外婆又白又胖,笑哈哈地看着我:“千千,你们武汉话怎么叫我啊?”我靠着窗前的桌子站着,手将辫梢儿扯进嘴里咬着:“叫家家!”所有的人就都笑起来, 外婆笑得头向后仰:“ 家家?我可当不起这个家哟!” 正说着又来了两个人, 一个我认识,是燕姨的姐姐,鹃姨,她好像去过武汉;另一位是个解放军叔叔。鹃姨就走过来摸我的头:“这么好的头发!又黑又亮!还记得我不?”又转向外婆:“我上次去美姐那儿,千千穿一条小红连衣裙,像头小鹿,满山跑,真漂亮啊!”美姐就是我妈妈。然后鹃姨就指着解放军叔叔说:“这是石头叔叔。”石头叔叔就笑着说:“你的军装也很好看呢!”外婆说:“穿军装干什么,明天去给他买灯芯绒的新衣服去!”我就嘟起小嘴说:“毛主席说,中华儿女多奇志,不爱红装爱武装。”一大家子人就又不知怎么都笑起来。
千千曾居住的三天竺法镜寺厢房
 
  

  屋里又挤进一个高个姐姐, 两条长长的辩子齐腰, 大约十四、五岁,小方脸,大眼睛,白白的皮肤,燕姨说:“这是大姨妈的女儿,叫林姐姐。”林姐姐就走过来,递给我一块长长的像白玉一样,上面有斜方纹的点心,中间还夹一层白色的奶油,外公说:“这是华夫饼干呢!上海产的,武汉没有吧?”我咬了一口,脆松松的像泡沫塑料,还有些粘牙,奶油夹心甜丝丝的,奶香奶香的。就听见鹃姨对燕姨说:“对面老顾叔叔和时阿爸结婚了,昨天刚办的。”燕姨就很感动的样子: “哎呀! 真了不起呀,时阿爸等了他一辈子没结婚呢,等到六、七十岁了!唉!”我就睁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他们,也不懂为什么,一下子也感动得鼻子酸酸的。燕姨开始一包包往外拿东西,孝感麻糖呀,曹祥泰京果酥糖呀,浏阳豆豉啊!腊鱼腊肉啊!最奇怪还有一罐头瓶子装的剁辣椒,红红的,一个个眼睛都亮了,外婆就说,这是我们湖南人最喜欢的了!”

  鹃姨就一把将辣椒瓶抢到手:“收起来,收起来,不然被这些人抢光了!”大家又笑起来,外公笑着说:“上海的点心这么多,洋是洋, 就是没有特色, 你奶奶带的孝感麻糖就有地方特色,最香呢!”我就骄傲地翅起小下巴,放松了绷直的背,尖声尖气地说:“我们武汉曹祥泰做的酥糖最好吃了!还有京果,奶奶用它给我冲蛋花,我可不爱吃,太甜了!”外婆又哈哈大笑起来:“你都不爱吃, 还吹牛呢! 那把你不吃的都带过来好不好?”我就着急地说:“哎呀!在奶奶的五屉柜上,我坐船回去拿好不好?”外婆就笑红了脸,一屋子人就都抢着说话,炒豆子一样,听也听不清。我这时感觉和他们混熟了,蹦蹦跳跳,满屋子东看西看,就看见了靠北临天井的窗子边铺着白色钩针花搭布的桌子,上面压一块大玻璃,玻璃下面有好多照片,爸爸、妈妈、弟弟、妹妹, 还有我的! 上面还有一个细长灯管的日光台灯,灯下放着一钵水仙,在日光灯的照射下,绿绿的苗,清清瘦瘦的花,真香!再转到堂屋里,有一对沙发,也铺着白色钩针花搭布,南边有一个小木窗,可以看见木窗外是个个大院子,里面堆满了大圆木头,好像是个木材厂,又好像一个庙,有些七歪八倒的泥菩萨,积满了灰尘。窗前的桌子上有一个大大的黄棕色木制收音机,前面有淡黄如缎子一般的织布包着,织布后藏着小音孔,左右各一个大旋钮,下面有四只脚,正面看上去像一个汽车的脸。堂屋朝北的一面,有三个木门,漆都掉光了,上一半是镂花的,下一半是实的, 依稀可见褪了色的彩绘。 一排排共六扇,又窄又高,一点墙也没有,从上到下,像武汉归元寺的庙门,低低的木门坎,踩进踩出。来的时候,燕姨是带我走的西廂西侧走廊的小门,还没注意看呢!总觉得和武昌八卦井奶奶家的房子有些不一样。再看看西廂房, 朝北有一扇正方的小木格子窗,从下面向外推开去,用木棍支着, 小格子是用一种有桐油味的纸糊着,窗下一张八仙桌,南面一张床,床后面有好多木箱子,靠墙一直摞到比蚊帐顶还高,有一个木围桶在箱子前摆着,燕姨说过,江浙人叫马桶.马桶前还悬着一绣花门帘,用蚊账钩子钩在南边的墙上,房顶正中有一个梯形的像斗一样下宽上窄的天窗,顶上是玻璃的,看得到天。

  天大亮了,天井里一片嘈杂,我趴在西厢的小木窗向外看,有人在天井里刷牙, 有人从院子外抬了水进来向家门口的缸里倒,有推着自行车出去的,有在天井里支竹篙晒衣服的,忙忙碌碌。

  外公外婆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都来到了西厢。外公从桌上拿起泡在杯子里的假牙带上了,又到处找着什么。我顺手拿起门后的竹杖递给他:“是找这个吗?”外公笑了:“妹子咧,找眼镜。”我指指外公的头顶:“在头上呢!”外婆从蚊账后面拎出马桶来,笑:“你外公天天找眼镜,找竹杖,找手纸呢!以后你每天为他看着这三个宝贝吧!”我拍着手:“好呀!外公有三大法宝啊!”外公一阵咳嗽,然后拿起了小木盒,一边从小木盒里拿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小纸片,卷成一个小锥体吐痰,一边说:“这妹子好聪明咧!伶牙俐齿的!”外婆边向外走边说:“我千千真说得好啊!三大法宝!哈哈哈!”我就跟在外婆后面:“外婆,你是不是下河去呀!”外婆不解地问:“下河去干什么?我们这儿没有河啊!”我指着马桶问:“你提着围桶不是去下河吗?”外婆大悟:“武汉话倒马桶叫下河呀!”

  我说:“奶奶家门口有河南侉侉挑着一担大木桶收呢!在家门口就可以下河了! 你去哪里呀?我跟你去好不好?”外婆应了声:“走喔, 不要叫人家河南垮垮,不尊重人家,要学说普通话,啊?”我用普通话应着:“我会说,我还会说长沙话呢!”就跟着外婆走,外婆就用长沙话问:“你讲几句给外婆听听。”我就学着妈妈的口音说:“妹子唻,卡<qia二声>饭得啰!”外婆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这个崽,机灵鬼!”

 
天竺溪虽然如今水量偏少,但依然清澈古朴。
 
  出了四合院,穿过土场子,西边又有一个院子门,出去了,却是个更大的园子.园子靠飞来峰一面墙,已经全倒了。园子里一厢厢开着田。南边有段院墙,墙脚有好几棵大树。厕所在西北角,门前好多荒草。里面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地板,地板上有二个蹲厕二个
下一页 上一页
 
 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 

 
Copyright © 杭州杂志 All Rights Reserved.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镜像 免责声明
备案证编号:浙ICP B05004658号